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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方牧]  

2007-12-12 20:32:02|  分类: 其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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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

------散文集《蜗居中的情致》序言

 

方  牧

 

我平生读书不易掉泪,至多是掩卷而思,眼热为止。这回读复达散文集中的《父亲母亲》一辑,却禁不住眼眶两次潮湿,声音哽咽。

复达的父母是平常人,复达的文章平易朴素,并无惊人之笔。可是,我却不仅被感动落泪,而且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灼热而沉重的液体在胸间涌动……

中国农民也许是世界上最善良憨厚、最能吃苦耐劳的一族,在文艺作品中见到他们却多是异化了或变了味的。二十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心头一颤,“啊,父亲!”在画面之外,似乎能看到逐日的夸父,治水的大禹,被杀头的鯀和移山的愚公,还有千千万万胼手胝足、茹苦含辛劳动者的面影。在他那填满忧患的眼神和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灾难深重,饿殍千里,兵戈遍地;一双枯树般的手和一只土碗,却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那只碗永远是空的。这回读到复达的散文《父亲太阳》以及相关篇章,心头不禁又是一颤,对于千百年来劳作在黄土地里的中国农民而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太阳既是他们崇拜的偶像,又是近在身旁的亲人。父亲弥留时分,儿子失声呼唤:“我再也得不到你阳光般的沐浴了。”“我又做梦般见着了父亲弥留时的那一刻,就像昏黄的夕阳黯然失色。”“一切都在向我们暗示父母的心愿,一切都是为着他们的儿子,他们才在极平凡的一生中蕴蓄着辉煌。”虽说太阳只是比喻,但我仍然被感动,可怜天下父母心,谁能说父亲不是太阳呢?太阳的职能是给予,给予人类以温暖与光明。作为父亲的每一个阳刚的有责任心的男子,谁放弃过对于子女应尽的责任?谁曾吝啬过一丝半点的光和热?虽说至言不文,可是作者发自内心的那一声“父亲的太阳”,那篇写于父亲逝世百日不足千字的悼念文章,没有呼天抢地却字字包含泪水与酸楚的深情呼唤,直接的超越时空的内心独白,简直憋得我透不过气。“红烛吱吱地响着,流淌着的烛液落在烛台上,未掉落的,便围着烛身凝固得厚厚实实。父亲,那是你在诉说,在悲泣,还是我在悲泣,在诉说?”读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红烛也是太阳,烛泪是阳光的碎片,此时无声胜有声。假如你也曾经历过,或者说也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就会懂得下面这段文字的意义:

 

那天早晨,我和亲戚扶着你小便,你的口液滴在我的手背上。我的心里蓦地起了一阵冷颤。我凝视着你,你的眼睛呆呆的,瞳孔四散,不知望着何处。抚摸你的肩背,已是皮包骨头,除了柔软的衣服外,几乎僵直。我的心里涌动起痛楚。佇立床头,听着你艰难的呼唤,望着你灰黄的毫无光泽的脸,我木然地摇了摇头,心里空荡荡冒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看你一张一翕的嘴唇,仿佛还在叙说什么,侧耳倾听,你又什么也未说。难道,我今生真的再也听不到你的叫唤,你那嘶哑的声音?我的全身倐地寒颤连连,任泪水悄然淌下。父亲,想不到你最后赐予我的竟是那滴口液;我那吃力的扶持,竟是你在世时我传递给你的最后孝心……

 

我曾经读过一些回忆亲人死亡的文章,尽管更有思想与文采,但不如复达这一篇更有冲击力!欧阳修的《泷冈阡表》是传世名作,复达的文章自然不能相比,但作为人子悼念父母,两者有可比性,一样的诚笃朴实,一样的孝心哀思,一样的真情至性。《诗经· 蓼莪》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也许,我们已矣不闻如此锥心沥血的悲情呼吁,成了广陵绝响;也许,现代人已不习惯于这样率性的表达方式,以为鄙陋不文;也许,由于农业社会的解体而作为其支撑面的孝道早就轰然坍塌,需要重新建构。李白概叹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孝道乃人伦大雅,一是发乎天性,二是出于良知。在复达面前,每个人都应该扪心自问:我们怎么了?这世界怎么了?怎么会变得如此功利,发生了什么故障?为什么有些人非但六亲不认,连身生父母也形同陌路?甚至还有父母把子女告上法庭……“小时候,父亲用旧棉袄裹住我矮小的身躯,让慈父的温暖渗入肌肤融进血液……在我的心目中,父亲便是太阳。”儿时我们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们可曾有过复达那份内心感受?可能说出复达那样的震撼心灵的话?在太阳底下生活的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太阳。

《父亲母亲》这一辑由21篇短文组成,写作的跨度为15年。这些断断续续、林林总总的文章,描绘了中国传统农民世世代代的人性风貌,既是个体的“种”的形象实录,又是群体的“类”的意象符号。复达的母亲勤劳善良,相夫教子,含辛茹苦,默默奉献,不仅支撑了数口之家,而且支撑了一种文化;复达的父亲在农村里是个小有知识的农民,憨厚里有些狡黠,脆弱里不乏正直,他一颗深爱着妻儿的阳光般的心,只在有限的空间燃烧,燃烧完了,火种留着……几千年的中国社会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生命个体这样的普通家庭架构起来的,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生命延续这样的历史积淀承传下来的。父亲平素的皱眉,好客,晚年的落寞;母亲一生的勤劳,寡言,逆来顺受,正是文学作品的“那一个”,我在农村中生活多年,这样“熟悉的陌生人”随处可见。由于文体和其他原因,复达没有成为赵树理和周立波,他写散文习惯于内心独白,从中披露了一个当代孝子的心路历程:

 

今生今世,父母,除了看看你们的遗像,除了清明在你们的坟头烧上三柱香,我又能怎样?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们慈祥的容颜,再也听不到你们温和的声音,再也得不到你们的厚朴的抚爱了。

---《心底的情结》

 

从此,我们没有了母亲节、父亲节的喜悦,没有了作为儿子在父母面前的存在形式。我们只能面对父母亡故的灵魂说话,却不能听见父母从天国发回的声音。这莫不是世上作为儿子的最大悲哀?

--《心碎的日子》

 

没有父母的日子是一种残酷的生活,我只有遥望父母过去的影子,回味父母给我的爱护与关怀,来弥补没有父母的日子的空白。

--《心底的情结》

 

这是心的呼唤,儿子呼唤着一去不再回头的父母,像这样的片断还可以找出很多。作者十分注重细节,比如写母亲的寡言,她似乎只在弥留时说了一句重要的话:“要多帮帮你们的小弟……”春蚕到死丝方尽,母亲耗尽一生心血,把最后的遗憾永远定格在这一声嘱托里了。而父亲的“皱眉”与“好客”则是他长期生活习性的传神写照。尤其是《皱眉》,所记都是琐事,刻划十分生动精细,读过之后,琐事忘了,皱眉的细节不会忘;不仅父亲皱眉,儿子也有皱眉的习惯,这就成了细节的经典。又如作者在母丧与父丧时哭与不哭,如同水闸的开启与蓄积,“泪飞顿作倾盆雨”,“竟无语凝噎”,都出于真情至性;因一时冲动掀翻父亲的牌桌,发乎情,止乎礼,也在情理之中。“父亲一动不动坐着,泪水缓缓地从他的眼睛里淌下来,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哭声,嚷着要去母亲的坟头。”“这一哭一嚷,我顿觉做出了错事,便萎蔫在角落,心里一片黯然。”这样的文字情见乎辞,是真爱、至爱、大爱,值得一读再读。

    《父亲母亲》似乎创造了一种新的散文体式,先用《父亲 太阳》与《想起母亲》开篇,接着以《追寻父母》为副题,一共写了九篇;然后换一个角度,又以《父亲及其遗植给儿子的影子》为副题,写了《皱眉》、《愿望》、《病房》等九篇,最后用《尚未如愿的遗嘱》收尾(第五辑中《关于大海》也是九篇组成)。九是个数的最大数,中国古代有《九韶》、《九歌》、《九章》,代表一种极致。不知道是否刻意经营,或只是偶然巧合,但它与常见的“琐记”、“杂记”之类确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抒情文体,作者从为人子的角度,先是追寻,继而反刍,并把遗传基因作为后一组文章的切入点,既是淳厚的天性使然,又是匠心结构所致。

     至此,我才读懂了书名《蜗居中的一种情致》的深层含义。第二辑中有一篇同题散文,记叙作者在蜗居中孤寂的写作状态。其实,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蜗居仍是故乡的那处旧居:“两间低矮的老屋静静地卧在路的右边,它诞生了我,负载过我;在我颓唐孤寂的时候,它收留过我,温暖过我。”“那时的家,因为父母的和善淳朴勤劳而显得兴旺,可是今日,这一切一去不复存在了,唯有井水依旧清冽,唯有石榴在吐出新叶。”“回家,已成为一种沉重的心绪。”作者反复的追思,缱绻的萦回,不断的呼唤:“我已经五年未见到母亲了。”“母亲,我永远的母亲!”这哪里是蜗居中的一种情致,而是太阳底下的一种最动人的情致,天地间的一种最廖廓最美好的情致!

    与第一辑《父亲母亲》相比,第二辑《随感随想》、第三辑《散事散记》在内容上显得散广些,但仍保持着作者一贯的浑厚朴实的写作风格。《一个人的夜晚》、《品味潇洒》、《结婚在冬季》、《与儿子坐三轮车》、《体检》、《星期天风景》都体现了雅量深致,不仅生活气息浓郁,而且情真意切,与为文造情不同。《雨夜敲门声》可以说是一篇奇文,在集中也是特例。作者由听到雨夜敲门声而引起一连串揣摩猜想,几次起身去开门,又几回迟疑,一些刹那间出现的想法极富人情味,又反映当前世态与心态。这篇近两千字的文章,有点像相声的抖包袱,有点像旧戏曲的科白,又有点像推理小说的心理分析,似梦如幻,波澜迭起,到结尾处才“挺起身,朝门口走去……”后事如何,却又不见下回分解,或者竟有点《红楼梦》的茫茫渺渺的意味。欲擒故纵,峰回路转,扑朔迷离,由此可见作者的狡黠和智慧。《套牢》、《修正》也可作如是观,但是没有《雨夜敲门声》写得好。

这本集子第四辑《旅途旅思》和第五辑《读海品海》多数是近作。复达担任科局乃至县级领导后,出行的机会多了,思考的问题复杂了,视野也开阔了,对于散文写作是很有帮助的。也许是写得匆忙,未免草率,但真诚与朴实仍一以贯之。大海是人类的共同母亲,复达生长海岛,与大海朝夕过从,相亲相知,从《关于大海》这一组散文,可以读到他的喜悦、激动、殷忧乃至苦涩,这也是一种诚笃的人子之思,孺慕之情,作者天性如此,难能可贵。

《韩诗外传》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因风不止树枝树叶纷披飞舞而发出呼啸悲号,比喻父母弃养去世为人子的凄怆与无奈。世界上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补救之道在尽心。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所谓性,指人的本性,良知;所谓天,即天理与自然规律。复达对父母是尽了孝心的,相信他对百姓也会一样尽心,如孟子所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我想,复达是一定会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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