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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主或船长

我的海 我的岛

 
 
 

日志

 
 

《蜗居中的情致(散文集)》之《散曲散纪》专辑  

2007-12-16 21:27:02|  分类: 其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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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过后是辞职

 

二十三岁当上一所中学副教导,第二年又直接提任为校长,一切似乎都得心应手,好顺当。然而就在那一天,我竟轻易地放弃了这一切。

那一天天特别蓝,煦暖的阳光,掩蔽了晚秋的料峭,身为刚上任才三个多月的校长,我全面安顿了学校各部门各环节的工作,在一位分管副镇长的带领下,兴致勃勃地前去“老大哥”单位县中学挂钩取经。

在县中学的教导处,我们彼此握手致意。副镇长未等坐下就开始介绍我。“这位是我们镇中学新任校长俞福达。”这样的介绍可谓简明扼要,何况在场的七八个老师大多数本就认识我。可他偏偏阴差阳错地还要“介绍”下去:“他原来就是我们中学里的副教导。今年在物色校长人选时,我们本来叫某某中学的教导来担任,他不肯来,我们只好叫福达担任了……”一阵寒颤掠过我的心头,天也仿佛倏地阴了下来。天哪,他竟不顾这样的“大庭广众”赤裸裸地出我洋相!莫非是借机侮辱我?我真想当即发作,但是我还是隐忍了。

然而,这忍受毕竟是暂时的。我性格中的犟脾气终于在两天后爆发了——“这窝囊校长当真不干了!”我开了一张又一张病假条,这种种理由汇成了一串串辞职文字,呈送给了当时的县教育局。这以后,学校支部书记来询问,我爱理不理;另一位副镇长来看望,我冷语相待;教育局长等乘轿车来劝慰,我虽受宠若惊,可还是不冷不热地应付。一个月后,我得知继续要我担任校长,可我仍固执而不近人情地又递送了一份辞职报告……

我多么热爱教育工作。其实,那一天我本来可以谅解领导者某一句不甚得体的话的,也可以在事后静下心来与他个别交谈了之的,更可以不当作一回事——他讲他的,我当我的校长。然而当时我却不作如是想,反而采取了任性顽固的态度。就这样,当了一年“挂名”中学校长后,我终于“如愿以偿”辞职了。

辞职过后,内心竟生出一股深深的悔意,久久也挥之不去。从此再也忘不了那一天,它成了我人生历程中的一块警示牌,常常鞭策告诫我:时时要宽容待人,事事要抑制冲动。当然,它也告诉我,为了自己在今后的经历中不再出现可笑的懊恼,还应该自强进取。

 

1991.11.

 

 

黄昏抒写

 

                    (一)

初春的黄昏,与别时的没啥两样。

那挂在西天的夕阳,活像个羸弱的老人,孤孤零零兀立在山头上,脸上没有血色,更谈不上有光彩。灰黛的云,懒洋洋的飘过广漠空洞的天空,除此,就是白茫茫,无遮无掩了。

可不,天底下还有个我,踽踽徜徉的我。

不知何时开始,我心里常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落寞,有时甚而空空荡荡,连一丝一缕单调的色彩也没有。是惆怅、茫然、自卑、渺小,乃至生活的酸楚糅合在一起?一切好像是小知识分子的通病,一切又仿佛都不是。

我只有孑然漫步,欲以此来寻找平衡的天平,觅求一种新的启迪,新的生命……

不知不觉中,我又踅进了来时的小巷。那是我走了无数次的石板路。平日里好寂静,好单调,常令我烦燥如怅然,有点儿讨厌兮兮。可眼前出现的情景,却让我的这些情绪荡然无存……

昏黄的天底下,两旁新居毗邻的小巷里,出现了三个人的世界。前面,走着个刚从山里归来的老人,肩上的锄头挂着一捆干燥的番薯藤,一瘸一拐的前走着。这个,我认得,他是当地有名的豆腐郎,靠着那勤劳的双手,这几年赚了十多万元。中间的,左手贴在腰上,细细瞧,才知他的手瘫了。他的脚,一拐一颠的,看上去很吃力,怪令人同情。一阵阵悠扬的越剧之声,飘进了我的耳朵,原是从他的衣袋里传出来的。走后面的,是个拄着铁拐枝的小伙子。橐橐的拐枝声,浓重又清脆,背着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一本杂志如标杆般露出外面。小巷里萦回着他高吭朗诵声:

……

晚潮涨起来了

我的心激奋不已

随那滚滚浪涛

哦——大海……

这幅由残缺的人绘成的画景,我心不知不觉中已平和起来,继尔清亮、丰实。我仿佛看到,太阳的脸红了,晚霞也燃烧了起来……

 

(二)

落寞凝成的夕阳,悬挂在黛色的山巅,周围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晕,宛如被它喷过似的。黛色的山,仿佛也透了红光,高举着两臂,迎接那可爱的太阳。透过绿的松林,光线反射成白金一样,锃亮锃亮。山的后面,想那大海,定然敞开着瓦蓝瓦蓝的胸脯,等临太阳的抚爱。自然界的一切,充满着生机,流光溢彩。

人们的脸上,也红彤彤,喜洋洋,仿佛人人都有喜事,人人都精神抖擞。

广阔的盐场上,金字塔样的盐坨如白皑皑的雪堆。盐民们还在推着,挑着,一座座新的盐陀,又在他们的脚下诞生。三五辆拖拉机,盛着色彩斑驳的虾兵蟹将,隆隆驶向海堤边的场院地。依山而建的厂区,大烟囱冒着乌黑的浓烟,追随夕阳而去。远远的,码头那边传来一声声汽笛的鸣叫,想是渔船满载而归了吧。

鲜红的太阳,这时也更似初醒时的兴高采烈了,唱起了一支激扬的《黄昏奏鸣曲》。

在那亢奋悦耳的歌声中,在那霍霍燃着的红光映照下,三五成群的孩子,跳着橡皮筋,玩着弹弓,打着水枪,捉着迷藏。一对少夫少妇,在菜地浇着水,时而说笑,时而哼几句歌。柔软的地垄,好舒服,他们的脸上绽开了花。三两个上了年纪的,围在簇新的店铺门前聊天儿,衔着根烟,悠悠然,脸上的皱纹浅了,不再耷拉绷紧了。连马路边小街上的台球摊主也吆喝着招徕生意了,一排水果摊上,鲜亮的苹果、梨头、桔子雀跳到了顾客的手里。街上的画廊前,伫立了几个人,细细观赏。汽车嘟嘟,川流不息。

面对这样一幅鲜活亮丽的美景,这时候的夕阳,竟高兴得淌出了泪水,悄悄躲下了山后……

 

1992 .1.

 

                          又是捕获蜈蚣时

 

又是捕获蜈蚣时节了。

这不,春雷又响了。小时候,春雷一响,大人们就会说,去捕蜈蚣吧,蜈蚣怕雷响,都爬出来等人呢。

记得第一次跟人上山,也背一把蜈蚣耙,裤袋里塞一只空的墨水瓶,一边吃力的往山上爬,一边聆听有经验的“哥们儿”的话,什么蜈蚣的两枚牙齿有毒呀,一旦被它咬着手指后非赶紧用力捏住不可,要不,毒素便会从手臂一直奔到心脏,皮肤就变紫变黑无药可救了。听着这话,心里胆怯怯的,可对捕蜈蚣的想往还是怂恿着我紧跟着他们。

雨后的山,宛若被墨绿的绒毯覆盖着。那松,那草,那坡上的石,透着清新,洒着清亮。我们一面沐浴山的恩泽,一面却又打碎了山的宁静。“哗啦啦”,“唰唰唰”的耙石声,回荡山谷,萦绕林际。我学“哥们儿”样,专挑松树根边的石堆。还真灵,没多久便翻到一条粗长的金头蜈蚣。我一面按住它,生怕它逃脱,一面兴高采烈的喊道:“我捕到一条喽。”边喊边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拔它那尖尖的虎牙。我越小心,蜈蚣却越昂起那小指甲大的头,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便按紧蜈蚣耙,右手缓缓去拔它的牙,不料还是被叮了一下。我顿感手指麻木,仿佛毒素已经手臂入肺腑,不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亏了“哥们儿”久经沙场,在我泪眼模糊时,拔了一缕长发缠住了我受伤的手指。一阵凉爽掠过我的心头,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低头看,蜈蚣却已断成两截。好可惜,白白糟蹋了它。

回想小时候捕蜈蚣的事,当真可笑。一放下书包就背上小钉耙急匆匆上山,仿佛除了读书就是捕蜈蚣。有时甚至逃了学也结伴上山,第二天到校还要“吃蛋糕”。可那时捕蜈蚣却又实实在在是件乐事,至今想来也颇有情趣。

长大了,读高中上大学,我一直未去捕蜈蚣。但春雷一响,我的心就痒痒的,多想再去家乡那还湿辘辘的山上呐!

为弥补不能置身山中捕蜈蚣的遗憾,我便查找起关于蜈蚣的资料来。蜈蚣,《尔雅》中称之为“蒺藜”、“螂蛆”。《本草纲目》中曰:“蜈蚣头足赤者良。”我的家乡——岱山出产的蜈蚣不就是金头赤足的吗?据统计,岱山县年平均捕获量达一百七十万条左右,怪不得我们岱山还冠以“蜈蚣之乡”的美称呢。从书中,我还知道,蜈蚣能治中风、百日咳、破伤风等好多疾病,据说近年还用于癌症的治疗。

这么多的蜈蚣贡献给国家,蜈蚣又能治这么多病,我不禁为家乡而感到自豪。儿时捉蜈蚣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春雷已响了,这不是又到了捕蜈蚣的时节了?

 

1992.3.

 

 

结婚在冬季

 

冬季留给我的感受不仅仅是寒冷,那朝阳也好夕阳也罢,看上去就似苍白的眼眶里滴出的一大滴血。

四年前的冬季,母亲病得如同一只脱水的老虾弯曲地躺倒在床上。母亲离世的日子已屈指可数。我是长子,为使母亲在世之日能喝到她儿子的喜酒,见到她儿子的喜庆情景,我与慧商量着把婚期提了上来。我知道,在那样的时刻结婚最不明智:不能讲排场、不能有过分的热闹,一切都得从简,甚至只能是仅仅有那么一回事而已,却又不能不表现出我们是在母亲的面前喜洋洋地举行婚礼。

结婚那天,一缕缕温和中蓄着忧戚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我的身上。天依然冷,唏嘘着的寒风拂面而来。接新娘时,岳母很通情达理,说你母亲病着,早点去吧。于是省了接亲的俗套和烦琐,顺顺利利的把慧接了过来。然而一路的鞭炮响得零零落落,即使到了家也没有接连不断的噼噼啪啪声,不知是哑得不会开花,还是放鞭炮的朋友们也理会到我的婚礼不能过分热闹。我只觉得心里有一股酸溜溜的味。堂中摆的八仙桌上放着糖果,右边墙上还贴着婚礼仪式。主婚人一项一项地宣读着,听到“拜天地”,我们便肃穆地朝着案桌虔诚地拜上三拜;“夫妻对拜”,我们又低头相互拜了三拜,慧作为我的妻便正式在旁人的欢乐声中被村落社会所承认。

新房租借在二伯新建不久的楼房里。结婚前,母亲曾吃力地登上二楼我自己布置的新房,见到天花板上用纸糊着,门窗也还是树色,母亲弱弱的叹了口气,嗫嚅地说,我们的命太苦了。母亲原本灰黛色的脸此时更是一片黯然。母亲仅来看过一次新房,以后再没来过。婚礼结束后,我和慧去请她,想把她扶上楼去,看一看新娘的嫁妆。母亲只呆呆的微微摇头,任我们怎么劝说,她还是不肯去。

喝喜酒时,朋友们很有分寸地聊谈着,大家举起酒杯很平和的道声祝福。这不是他们喝喜酒的风格。我想竭力怂恿他们欢快起来,即使是虚伪的欢快也行。然而,朋友们太理解我,他们的心太纯净了,望着我脸上罩着的带着笑意的面纱,还是摆摆手。于是我的心油然凄凉忧伤起来,抿抿嘴走向另一桌。

喜酒喝过后,按习俗是新娘向上辈亲戚和亲人搬糖茶,每搬一回,新娘便能得到十元、二十元的茶钿。给母亲搬去时,母亲坐在右扶手已破损的藤椅里,宽松的棉大衣领里裹着她日益消瘦孱弱、颧骨凸出的脸。她在夕阳的辉光中微弱地摇摇头:“我已喝不下,甭搬了。”声音如游丝一般,我斜身侧耳才听得清。说完这句话,母亲笨重地挪出一只手,欲取袋中的钱。我一把轻轻地按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好冷,就似那已僵死的人的手。我的泪再也噙不住,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慧也放下茶盘,默默地在母亲身边啜泣。

今又冬季,母亲病逝四年之际,父亲又病得无可救药,死亡判决书已在不远处清晰地显影在我的面前……

可冬季再残酷也毕竟只是一个季节。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应该有一种坚强的心态来面对。

我将永远感谢我贤惠的慧,是她了却了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那个冬季的婚礼,我会永远铭记。

 

1992.12.

 

 

舞厅 舞厅

 

城里档次不一的舞厅爆满之下,友人孔君与人合伙在岛中部一个稍有名气的村里开办了一家舞厅。那天试营业,孔君再三邀我前去捧场,便偕妻远道赶去。

遒劲飘逸的墨色“舞”字高挂在礼堂斑驳的门面上。孔君正在狭窄的门道口吃力地阻挡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身而进,发觉里面早已烟雾弥漫,原本偌大的舞池被人们围得像是马戏班子耍猴戏般的那么一小块。音箱虚脱似地响着懒洋洋的乐声,挤来撞去的舞客时而发出刺耳的叫骂,香烟的火星如鬼火似的晃来晃去。我感到沉闷,要不是妻的慰劝,真想快快离开这窝囊之地。

人们还在如游鱼般从开启的闸门口涌进来。原来孔君他们已无可奈何的撤除了门卫。舞厅便一下子膨胀起来,只能坐三人的软椅上叠起了大小罗汉,池中更是乱哄哄的一片。白炽灯亮了,音乐戛然而止,吊扇僵死一般挂在空中。我的心不由荒凉起来。想不到这里虽距县城只十余公里,人们对跳舞还是那样充满好奇。

被混沌空气包裹着的舞厅仿佛要沉下去似的,我被闷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穿过过道走到外面去清醒清醒。深邃夜空闪烁着诱人的蓝光。一些年轻人许是与我有同感,已骑上车悠悠离去。几个老者也出来了,说一生总算进过舞厅,今夜看不上明天花了钱也要看一看。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出来时哼着歌,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三两个姑娘却表现出一脸的不高兴,仿佛赌着气似的。

转回舞厅,舞池已明显少了些人,椅子上却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们期待着旋律奇迹般地重新响起来。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抽着烟,说年轻人能跳我们为啥跳不来,便手搭对方肩头在众人的嬉笑中扭动腿来。旁边的一位怀抱孩子的妇人自言自语地说,好做戏了,让我们也看看。她把跳舞当作了做戏。所见所闻很是好笑,我却再也不能笑出声来。

现在,我有一段时间没去注意孔君的舞厅了。据说,现在他们舞厅生意不如以前兴隆,他为之叹惜,我心里却反而感到欣然了。

 

1993.6.

 

与儿子坐三轮车

 

星期天的傍晚,我和儿子牵手悠悠然在街上溜达。一辆三轮车蹬了过去,儿子停步,抻抻我的手:“爸爸,去坐三轮车吧。”我愣了愣,笑了。儿子长到三岁多,还未坐过三轮车呢。我不忍拂他的意,随即挥手招来了一辆。

骑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看上去还挺厚道。微笑着问:“去哪儿?”

这倒问住了我。我问儿子。儿子脱口而出:“绕圆圈。”还用小手划了个大大的弧。

儿子是否走遍了县城高亭的街,我确实不知,他的说法和动作,一股稚气的天真感动了我。

三轮车慢悠悠地驶着。儿子昂着头,仿佛坐在车上望到的,都是那么新奇,富有情趣。“爸爸喏,两部拖拉机冒黑烟。”“爸爸快看,快艇飞过来了。”见到两个比他稍大的孩子走着,又说:“你们没三轮车坐。”

骑车的回过头来,笑说:“这孩子挺有趣的。”还说他是第一次碰到饭后无事坐三轮车游环城路的,他很高兴拉我们,也算作饭后散散心。

为他这些话,我忙叫儿子道声谢谢。然而心里起了一层顾虑,让儿子这么小就消费别人的劳动,他心里会烙下什么?

儿子用手指着一条回港渔船的船尾浪花,惊喜地说:“喏,象啤酒泡一样。”

骑车的回过头,瞧瞧他笑了。我抚摸他的后脑勺,也由衷地笑了。儿子到底还不是条笨虫。

到了客运码头处,启航远去的“蓬莱轮”还清晰可见。儿子又叫我快看。我告诉他这白轮船是去上海的。儿子问:“上海还是定海大哦?”他妈曾跟他说过以后带他去定海玩,定海就在他心中成了第一大的城市。这孩子!

天色渐暗了,昏黄的路灯亮了。“爸爸,又回到上车的地方啦。”儿子露出一脸的欣然和好奇。我本想告诉他,这就象人,从哪里来还得回到哪里去。可是儿子不会懂。我只是“嗯”了一下。

那骑车的笑着问儿子:“惬意吗?”儿子点点头:“惬意。”他又问:“下次再来乘,好吗?”儿子望望我,说:“爸爸乘,我也乘。”

我掏钱问车价。哪知骑车的连连摆手,说没出什么力,倒是很开心,用不着付钱。“那不好意思。”我正在客气,儿子一把夺去我手中的钱,塞在他手上,直冲冲的说:“要嗬。”说着朝我伸伸舌头。骑车的汉子也笑了,“谢谢小弟弟。”“要谢你哪。”儿子又嘟哝了一句。

走了几步就是青少年宫了,儿子拉拉我的手说:“爸爸,我们再去乘碰碰车。”

我呆了一下。便故意问:“乘了碰碰车,我们再去打电子游戏好吗?”

“爸爸好。”儿子欢快地拍起手来。

我不由苦笑。不知谁说过,孩子的欲望永远是无底洞。无底洞是好事也是坏事,我想孩子正是在这些无法填满的欲望中日渐滚大。我们应该怎样做父亲?

 

1993.6.

 

卖书

 

世上好书者多喜买书,我却做了回“卖书郎”。于是便有了故事。

故事的起缘是因为书多橱少。虽有书橱书架四只,书们还是拥挤不堪,抽出来稍容易些,摆进去非要用力推一推才行,若放进最高一层,还需要脚尖使一把劲,犹如矮个女郎拥吻高傲的白马王子一般。此外,书上压书,书旁堆书,仿佛板车上倒下来的砖头,横七竖八。电视机纸盒箱,写字桌边的小橱子,同样塞满了灰不溜秋的书。

书满为患。

要寻找一本急用的书,书橱书架上的还好,若是纸箱与小橱里的书,或下蹲或弯躬,得先把书搬出来,一本本翻看后,再放进去,折腾得腿胀背酸方才松气。有时心急,干脆乱翻一通,歪斜的书柱就崩坍下来成七棱八角的一堆。书毕竟是高雅之物,乱放一气,太有点对不起自己所用心购买的书。

很想化时间整理一番,然终究还是熟视无睹地过去了,积习难改。

一日,寂寥之极,坐着呆望书们,心里忽地一动,精神备增。说干就干,又是跑龙套,又是摆地摊。归类,清点,编号,入册,俨如图书馆助理馆员。忙忙碌碌大半天,总算大功告成。望那一排排如士兵列队般的书们,心里灿然一笑。

地上却多出来水牛样的一堆书,多为跟不上时势,失去时代宠爱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烧,也来尝一下秦皇焚书的滋味。又一想,不如去换几个小钱,弄几包烟抽,岂不合算。这一堆足有百把斤吧,物价上涨,收购价也水涨船高,原先一角二分一斤,现在总该有二角或者三角了吧。一算计,心里乐呵呵的。无奈夕阳早已西下,只得随手抽起北仑烟来。

翌日一早,便挂上两箩筐书一溜烟骑向收购站。过秤,七十二斤。不信,细一瞧,便哑了口。收购员去开票。我脑里早已盘算起来,倘二角一斤的话,计十四元四角;如三角一斤,则为二十一元六角。收购员是个中年妇女,见我问价钱,抬头盯我一眼,又瞧瞧书,好一会眉角才蠕动了一下。拿来发票一看,哈,竟然还是一角二分一斤。虽差不了多少钱,心里还是有点悻悻然,嘴上却说:“小山样一堆书能卖八元多钱,不错不错。”不如此自我解嘲,又能怎样!

早知旧书这么贱,还不如堆在书房角落,多少可炫耀自已博学多才;或者送给小店老板糊纸袋,也有一份人情;如将书用作煤饼炉引火,大可省下二月甚至三个月的引火柴;孩子大了给他折纸片,保他折出个万里长城来;要是撕下擦屁股,就半辈子不愁没有卫生纸;要是……

心神不宁,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有一种空落感。想来想去,箩筐扣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翻人仰,疼痛难忍,倒霉。惹得行人一片嗤笑,便顾不得按揉,伸伸腿,强装起好汉来,默默地落荒而逃。过了商店,才想起妻嘱我买洗发精。车转头,直直身,进了商店。洗发精挖去了六元多钱,连买一包北仑牌香烟的钱还需从自已袋里垫上几角。太不合算。脚上又破了皮,更是窝囊透顶。后悔没有一把火烧个精光,那样什么事都不会有。我是地地道道干了桩蠢事、傻事、懊恼事。

书无贵贱之分,豪华的,简装的,于一个人来言,同样获得知识启迪。即使分出书之贵贱,也非书们本身所致,更何况它们也蓄有书的雅气和骨气,而好书者去卖书,即使是所谓的贱书,岂不更贱!

 

1993.10.

 

体 检

 

该不该去体检?这问题已困惑我好一段日子。

身体疲乏已久。尤其小腿,酸而无力,坐着,站着,躺着,怎么放都不是滋味。满脸黄兮兮的,下巴像刀削一般尖瘦,镜子里的我似与病入膏肓者没啥两样。如是者三,心里就不踏实了,很是惶惶然。

惶然中的一天夜晚,忽觉右胸肋深处有丝丝隐痛。是肺还是肝?心里顿起疑惧,黑夜就如魔鬼的巨嘴,露出阴森森的灰牙。明天去体检,以解除自己的忧恐心理,这样想着,一夜便在忧忧悒悒中过去了。可一到白天,那灿烂的阳光令自己的心志动摇起来,工作又忙,过后,便把体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双腿的酸而无力,总是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心里便越加疑惑,定是得了什么病。再一次动员自己:该去体检了,早发现,早诊治。可是我怕,万一真查出什么来?……我犹豫了,如弱子,似懦夫,榨不出一丝信心来。体检的事也就束之高阁,成为心中抹不去的一个疑点。

前几天,获悉上海二军大体检队将来县里,去体验的事骤然又上心头,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便向主任索取了一张免费体检单。

体检已开始了三四天,我却仍在徘徊,在踌蹰,在犹豫。算了,万一真被检查出来,那岂不是末日到了?还是含含混混地过去吧,活一天算一天,要不有生之日就无快活安宁可言。这时,一位我崇敬的大姐得知我的心病后,慰藉我说没有可怕的事,有病则治,无病则去除忧虑心结,鼓励我大胆体检。我很信她的话,心想大不了“潇洒走一回”,心田一下子亮丽坦荡得犹如阳光下的瀑布。

到了体检处,没想竟又窝囊起来,迟疑着东张西望,恨不得自己是个隐身人。见到其他的人很随意,很乐达,便也强装着随意笑谈,小心翼翼地走进化验室。但愿不是阳性。这化验室是第一道关卡,过不去就得在阴槽里翻船。抖抖栗栗地抽完血,又去X光透视。“心肺模隔正常”,心脏也清清白白。内外科、眼鼻耳喉科一切正常,紧绷的心弦终算松弛了些。但最令人揪心的鬼门关——B超还未做,心里依然胆怯,忐忑不安。排着队,勉强与人闲聊,倒也淡了忧愁。畏畏缩缩地躺到床上,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边按摩仪器,边轻轻报着我所茫然的数据,听起来就如地狱边缘的传唤,紧张、恐惧纷纷袭来,脑里一片空向,仿佛已到了冥茫之界。待到怯生生拿过单子,瞧到“肝脾胆未见异常”的纯蓝印章,眼前顿然灿烂起来,心花怒放,昂然挺胸,一身的轻松,一身的舒适。

回想体检的事,竟有如此起伏波折,复杂多变的心绪,委实可笑。然而却又确确实实地告诉我,盲目地怀疑自己就是在蚕食完整的自我。原本好端端的生活,一旦人为地披上惶惑的外衣,无异是作茧自缚。只有直面生活,生活才给你一个真实。心里就很空明坦然,也为因体检而得的如许启迪感到欣幸。

夜晚便很甜香。

 

1993.11.

 

 

星期天风景

 

妻在乡下中学教书,一来每天来回车费支付不起,二来她带着儿子,因而两地虽非远隔千里,却也只能逢“七”相会。儿子已届四岁,在我身边的时日算起来还不到一年。为夫为父,我都不太算合格。无奈身不由已,爱莫能助,内心多有愧意。

星期天,也便成了我弥补歉疚的最佳时光。

早晨,我便起床骑车去菜场,精心挑选妻喜吃的,儿爱吃的。儿子长得可爱,一星期只来一回县城,老嚷嚷着要去街上看呀玩呀,不忍心把他关在屋里,又欣欣然领他逛街,去港边看船,有时一看竟是一个多小时。妻最喜吃我做的菜,就又系起裙兜,为妻作厨。侃一侃,聊一聊,互谈消息,情趣溢于席桌。晚饭后一家三口手拉手去散步,去青少年宫游乐,又一同看电视,一起团绒线,情意流淌在双眸之间。妻说,星期天忙归忙,却是最快乐的。此时,我的心情才稍得到了些放松,无比欣慰。

然而也往往碰上紧急的任务,非要在星期天加班完稿不可。于是,我这爬格子的人只能歉然地望望妻,亲亲儿。妻悄然一笑,便带了儿子去逛街,去港边看快艇,去青少年宫游乐,回来后还哄着儿做菜烧饭,拖地理物,忙里忙外的。一阵过意不去的情感袭来,觉得很不好意思。有时,儿子却要来缠绕我:“爸爸,到外面去走一转。”“爸爸,给我折一只船。”我只得放下手中笔,抚爱的揉揉他的头,竟难以用言语来向他解释。这个时候,妻就说:“俞霖,你爸爸在干啥”?儿子的回答清脆又动听:“写字。”妻子说:“你爸爸写字在工作,你到妈妈身边来,不打扰你爸爸,好吗?”儿子灵秀的眼看看我,嗫嚅一声:“爸爸。”便缓缓走了开去。回眸着他瘦小的身影,心里油然产生一股内疚感,只觉我这个父亲太不称职了。孩子一星期才来我身边一趟,我却……不过,想想妻的理解和支持,连幼小的儿子也不再任性,懂事的让我安静伏案写作,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于是,我凝聚心思,专心致志地在格子上爬起来,只愿写得领导满意,听众称心,也好回报妻子的一片心意。

妻忙了一天,到夜晚才感原本虚弱的身体已累得腰酸背胀。这个时候,我再忙也该驻笔,替她在腰背部又按摩,又轻轻敲打。一边还讲起奇瑰纷呈的童话,哄着儿子入睡。待我再写时,儿已香香睡去。妻倚在床背上,边看电视,边打毛衣,等着我顺利完稿。

这样的星期天,我虽然没能弥补心中的一份歉然,更给妻子增添了家务,也没能让儿子得到父爱的欢乐,但因为有了妻儿的体贴,这星期天便在我的歉疚中富有了别致的韵味。

星期天的生活是多彩的,在我的心中,成为了一道明快而和谐的风景。

 

1994.1.

 

 

夜排档情致

 

如今,说起夜排档,便会飘来沈家门夜排档的香味鲜味。

我是岱山人,很久以来,对沈家门夜排档久闻其名,无缘相识。那次去普陀开会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提出去吃夜排档,同行们一致说好。

沈家门夜排档沿港而立,远远望去,一路灯光宛若一颗颗连成串的夜明珠,形成了一条辉煌的流水线,很为繁华绚丽。街上行人熙攘,车水马龙,热闹得令人看不出那是已经十二点光景的深夜。这灯光人流车影绘成的彩画长卷,为这座名闻遐迩的渔都制作了一幅华丽的夜景,更增添了垂涎欲滴的浓烈气息。

一盏盏高挑着的灯,就是一家家夜排档的标志。灯后是十来平方米用布或编织物搭起的帐篷。一长排的帐篷整整齐齐,恍如一座座蒙古包。灯下是两张桌子相拼的柜台,摆着一盆盆、一碟碟鲜美的海味,小黄鱼、目鱼、鳗鱼、剌扁鱼、辣螺、马蹄螺、香螺、对虾、梭子蟹……应有尽有,活像一个海鲜品展览会,让人啧啧赞叹之余不由得嘴馋喉滑,吊起胃口。老板们个个笑脸相迎,盛情招呼,仿佛与所有的顾客都非常熟。望一望帐篷内,小圆桌或小方桌旁,多有人围着吃喝谈笑。帐篷门边放着的煤气灶上,窜着蓝花花的火苗,一股股香味便萦绕在帐篷内,又飘漫到长街、船港、夜空。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在夜排档吃“虾蛄弹”了。进来的时候,见到“虾蛄弹”还在伸缩着光洁亮丽的大胳膊,些微带剌的脊背一曲一张,反转过来,满肚子软柔柔的毛裙在微微骚动。待一蒸,脊背便呈白玉色,每一处弯节又渗出一丝丝淡红,又壮又实,鲜艳惹目。大家纷纷举箸下碟,想一饱口福,却不料我们这些也从海岛出来的人,竟不知如何才是更熟谙更高雅的吃法,连陪同的主人也如此,想来大家不常吃这么新鲜的“虾姑弹”的缘故吧。倒是嵊泗出来的史君内行,他教我们双手捏着“虾蛄弹”的两边,先将它的脊壳折松,然后在尾部再一折,便可把脊壳脱出来。“虾姑弹”于是露出一长条白亮亮的肉,中间嵌着细细的红膏。没想到吃夜排档竟长了知识。

夜排档各地皆有,沈家门夜排档令人回味的情致,来自海风和鱼鲜。一阵幽幽的汽笛声划破夜空,清脆悦耳,回萦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间,那是何等富有韵味,心里蓦地会荡起一股情感,一种对海的崇高和多情的致意,一种海阔天空自在无拘的悠闲。它真是一道幽雅而多彩的风景!

真想再有机会泡它几个夜晚。

 

1994.5.

 

 

胆小儿

 

儿子才4足岁多点。

儿子很可爱,圆圆的头长得与他的身躯一般大。耳垂水灵的下坠着,叔伯婶姐们都说他有福相,让做父母的听了很高兴。然而有一点却使我们大伤脑筋,甚至感到不耐烦,那便是儿子实在太胆小。俗话说“胆小如鼠”,鼠该是世上胆子最小的,他却连鼠都不如。他惧鼠哪。

一天中午,我正在抽着烟悠哉游哉地看报,忽听到儿子“爸爸呀”的一声嘶叫,便见他惊恐地奔进屋里,抱住我的大腿,把头直往我身上钻。看他那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恐惧状,我以为是外面的狗在凶狠地追赶他,或者他看见了粗绳般的大蛇,或者孬子在举着拳头要打他。待我一问,他才嗫嚅地说:“老鼠,一只大老鼠。”我哑然失笑,揉揉他的头,告诉他,老鼠有什么可怕的,老鼠看见人逃命都来不及,哪有胆量来咬人?我想拉着他的手去看一看,他却蹲着身子不愿去。我说有爸在,什么都不用怕,硬是把他拖到屋外,故意问他老鼠在哪里。他指指墙基边的阴沟,老鼠自然早无踪无影。我说,你以后看见老鼠就用脚蹬一蹬,它保准抱头夹尾地乱逃。他点点头。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儿子若再见老鼠一定不会再怕。不料未隔半个钟头,我叫他去对面不足十米的小店买包烟,他竟怯怯地说:“外面有老鼠。”

儿子的胆子实在太小了点,甭说室外,甚至连只有14平方米的卧室,在灯亮着与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他都害怕从床上跳下去拉尿,嘟哝着,张着嘴巴,现出一副欲哭的样子,非要我或他母亲陪着才肯下床。而床与痰盂只一步多的距离。真让我们哭笑不得,也拿他无可奈何。

儿子因为胆小,便时时处处跟随着父母,一步不离身,仿佛一个影子似的,让做父母的在喜爱之余也感到厌烦,做什么事都要受到他的牵制,时常觉得不自在。但儿子胆小也有许多的好处,起码很能听我们的话,叫他向左转,他不敢往右走。因为胆小,他也不会理睬陌生人的招呼,若强行抱他,他必会大声叫喊“爸爸、妈妈”,我们就不怕被坏人诱拐。最有效的是,当他无休止的哭起来令我们感到心烦时,吓唬他“大老鼠钻过来了”,他便睁开眼,在泪珠的流淌中瞧一瞧,渐渐的把哭声咽进肚里去。

也许正是这种从他稍懂事起就开始的吓唬,使他幼小的心滋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东西;也许他更多地带有了他母亲的因子——他母亲不属“鼠”,可胆子比鼠大不了多少,倘若让她一个人独居偌大的卧室,她总要嘟哝几句才勉强住下,若吓唬她几句,那她非连夜回娘家不可。儿子长期在他母亲身边生活,受她影响是可想而知的。也许儿子年龄还小,小孩本来就胆小的,想想自己小时候不也怕这惧那的,长大成人后自然就不会怕老鼠呀什么。

然而,现实毕竟使我们想到了必须矫正儿子的惧怕行为,要不将抑制他思想生活的空间,将影响他性格的内在发展。一天,他的一位表姐送给他十来只小蝌蚪,放养在客厅的瓷花盆里。儿子好欢喜,仿佛把它们当作上宾一样,时不时用筷子或纸棒去抚爱一下。我便冒出了个主意。儿子晚上去洗漱间刷牙,照例是要我陪同的。待不一会儿,我说:“小蝌蚪不知还活不活着,爸去看一下,好吗?”他边刷牙边点点头,我便踅进客厅,坐在沙发里翻起杂志。等他刷完牙回转来,我问他一个人在洗漱间里怕不怕?他摇摇头。我说,这是我们的家,即使只有一个人,也用不着怕。以后一个人会不会去刷牙?他又点点头。不过,是否又会重现“外面有老鼠”之类的肥皂剧呢?做父亲的我不敢肯定了。

有一点我却相信,只要儿子不是条虫,他的明天就会拥有一个阔大的世界,雷电鬼怪都不怕。

 

1994.5.

 

 

夜夏抒怀

 

我常常觉得春天的夜太潮湿,秋天的夜太萧瑟,冬天的夜又太凛冽,惟独夏天的夜最富于热情和诗意。便渴望夏日能早早来临,便回想起夏夜的惬意舒适的意境。

许是夏日的炎热与夏夜的凉爽反差太大的缘故,许是夏日的热烈与夏夜的恬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我的心中,夏夜最是让人感受到季节的温情和深邃。还在盐区教书的时候,每逢夏夜,便自个儿或偕同事漫步在湿漉漉的咸碱地上。凝望映在一格格盐滩中的一颗颗透明的月,就有一种惊喜和快感。清凉的月光,随着微风中海卤的轻拂,给人无限的脉脉情意,心里于是一片空明。白日的烦闷和疲乏油然消隐在月光的舒凉中。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单身一人,就仿佛那夏夜似为我所设,蕴蓄着单身汉的快活和自在。

成了家,居住在低矮的教室改作的宿舍中。晚饭后,同住的几位年纪稍大的教师就各自捧出黑白电视机,独有我家是彩色的。照例是先各自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之后仿佛约定俗成似的,只要我放这个频道,他们就绝不与我的重复;他们之间呢,也频道各异。偌大的院子,成了荧屏的展览场,各家电视机所发出的响声,汇成了抑扬顿挫、交响混成的旋律,令人目不暇接。竖耳倾听,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时大家为同观一部戏,便纷纷围坐在我的周围。轮流着在附近小店买上一斤瓜子,吃瓜子声和着喝茶声,便多了一串和谐的音节。

与乡村的夏夜不同,县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致。公园,林荫,长河边,卡拉OK厅,一个去处,有一种风光,一种感受。尤是沿港中路上,一边是花坛,泛着绿的生机,一边是渔港,漾着海的腥味。昏黄的路灯下,是两排钢管水泥墩组成的路杆。港边,路旁,栏杆上,就不约而同地成为消暑的集中地。

晚饭后,便偕妻携儿沿港款款漫步,看泊在港边的斜斜排列的渔船,听正在驶向港里的隆隆机声,纵情随意,海阔天空。背后汽车声此起彼伏,面前自行车接踵而过,晚归船舶的汽笛声时而传来,沿港又有两旁高谈阔论的人们,很是嘈杂。然而,因为有咸腥海风的吹拂,有港中月光和渔火交融绘成的如画美景,有委婉轻拍的波涛相伴,心里便蕴含了一份宁静,忘却了周遭的喧嚣,只觉得那夏夜煞是温和,充满意境。

这一些,惟有夏夜才能领略,才能体现夏的成熟和多情,也才能令你迷恋、陶醉。

今又临炎夏,沿港又多了一长排夜排档的风景。今年的夏夜定会比往年更有风情和韵味。

 

1994.7.

 

 

星期日小老板

 

星期天总想贪睡一会,却差点误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说不大,是县文学协会新近开了家不起眼的“写作服务社”,星期天由我们几位同仁轮流值班,能赚多少钱?说不小呢,误了顾客借书还书买东西打字等,会影响服务社的声誉。要不是妻提醒,我不知能否想起值班的事。

匆匆赶往服务社,已超过开门时间近一个小时。正准备整理出租的书刊,忽见路上一个瘦高个男子推着自行车盯着我,心头不由一悚,怎么了?再瞧瞧那个人,很是憨厚老实的样子,吊着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想必他是第一次见到我,以为我不是服务社的。见我向他点头,他才停车进来,把两本借去的杂志轻轻放在柜台上,带着嘶哑的声音问:“你们这么晚才开门呀?我等了大半个钟头。”

我一听,暗暗红了脸。

他借了两本书,再没说一句话就走了。进来时未留心,出去时见他左腿有点瘸,又想到他这么早前来租书,而自己贪睡竟让他等了这么长辰光,心里就涌现一股歉疚感。自己今天可是服务社的主人,称呼起来的话,人家也会叫我“老板”。老板做生意岂能这么不守信用?自己是不是该炒自己的鱿鱼?这么自我解嘲一番,才觉得好过些。

便开始整理图书,给书们整整齐齐地排排队。蓦地,我的手垂了下来,一个曾想过的问题又冒上脑际:这样度过难得的休息天值不值得?

星期天,我不是可以领着儿子去逛街?不是可以帮妻子干家务?不是可以去朋友家聊天?不是可以坐下来读读书写点东西?我这么傻乎乎地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钱?这么小的门面,这么清淡的生意,到年底不亏本才万幸呐。为了体味一下“下海”的滋味?可这算什么“海”?跳下去就到了对岸,没有游泳的快感,更谈不上有什么风险。

回想第一、二次值班的情景,实在可笑。且不说我未曾研究过顾客心理学、市场营销术,就连一点经营的胆量都没有。总有那么一种虚荣心在脑海萦绕,害怕碰上相熟的人下不了台,害怕刁蛮的顾客来刁难,只顾背朝门外,低着头翻阅杂志,顾客进来也不抬头,任其挑选,非等登记收钱才站起来,俨如一架收钞机。有时进来的人恰好相熟,问我缘由,我只好强装笑脸,支吾着说:“这是文学协会办的,我替他们顶顶班。”竟把自已当作局外人,仿佛管店站柜台不可告人似的。

现在想来不禁哑然失笑。这又何必呢?体验生活也好,赚点小钱也好,丰富业余生活也好,增长见识也好,又有什么样不可呢?为何不能摆出一副笑脸相迎的小老板姿态?为何去除不掉那可怜的虚荣心?

这么一想,心里豁然起来。我要真正尝尝当店主的滋味,真正做一天像模像样的小老板。

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踅了过来,我当即迎上笑脸,不料那几个男孩瞧都没瞧我一眼,径直进了隔壁的电子游戏室,落得我愣头愣脑,兴味索然。这也难怪他们,自已店面小,品种少,更何况现在的学生一有钱不是花在吃喝上,就是用在玩乐上,购学习用品、租借图书的寥寥无几。应该面对现实,不能因此而气馁。

一位姑娘进了门,静静地观看挂在墙上的各种贺卡。对姑娘,我向来有一种矜持心理。可是今天我要当好名副其实的小老板,便鼓着勇气,主动给她介绍生日卡、情人卡、明星卡、普通卡的特点,并询问她要买哪一种贺卡。她说要选两张普通卡,我就指着相邻的两张说:“你看上去很文静典雅的,一定喜欢幽静淡雅的画面,这两张很适合你的个性。你看呢?”她望我一眼,颔首而笑,“就买这两张吧。”待她付款后,我又热情地说:“谢谢,欢迎下次再光临。”她又是抿嘴一笑。

正当我沾沾自喜时,一个怨切切的声音朝我冲来:“你们昨晚怎么没人值班?害得我白走一趟。”我侧身一望,见是一位手拎空菜篮的中年妇女,想是去菜场顺便来借还杂志的。听她说昨晚无人值班,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要维护服务社的信誉,便赶忙笑脸相:“哦,对不起。昨晚是别人值班,他可能是生病了,或者是有要紧事情,来不及调班了,还请您多多原谅。”

她瞥了我一下,把两本卷成圆筒的杂志往柜台上一扔,边翻选边嚷着:“前天晚上我也来还过,你们也关着门。我倒不是为了几角钱,你们做生意可要讲信用哟。”

前晚怎么会没有人?周君不是来过了么?然而听她这么振振有词,我也陷入了懵然之中。不过,我倒是知道了这次碰上的是个好角色,得小心应付。“做生意自然要讲信用,不过前天晚上好像有人呀……你几点钟来的?”

“八点还不到。”她依然挑选着杂志,喋喋不休起来,“我连续两夜来都关着门,这租借天数怎么算?你们不算得合理,我就到别处去借了。哎,你们为啥不买新杂志来?这些我都看过了。”

她到底还是为了每天三角的租借费。我勉强笑笑,与这号人纠缠不值得。我努力忍住心头的忿然,也不戳穿这五六十种杂志她都看过的大言。我只是把她三天的借期当作一天算。她嘟噜了一句:“你算得倒蛮合理,我下次再来借。”

她走后,我倏地想起什么,连忙翻开经营纪录本,前天晚上的经营额赫然在目。这鬼娘们竟然钻空子骗了我。我真是窝囊,为何刚才不翻翻经营记录本?让她少付六毛钱事小,心里却仿佛被人无缘无故打了一棒似的,充塞了晦气和忿怒的滋味。好在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涵义,便不再自寻烦恼,继续招揽起生意来。

时间黩默流逝。从上午到下午,我真正领受了当一日小老板的甜酸苦辣,尝到了三十几年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体验。

打烊的时候,夕阳已映出驼红的光霞,整个西天一片辉煌。我想,我这一天不是也同样拥有了辉煌么?只要一心一意地追求着去干,都会得到辉煌的时刻。

                                     1993.9.

               

 

雨夜敲门声

 

雨不知已下几天了。一星期抑或十天?也许更多吧。我呆望着窗外黑蒙蒙的天,懒得去数。

我原本是喜欢雨的,喜欢那种骤然而来飘然而去的雷雨,更喜欢那种如注的暴雨。它的明亮、利索、痛快、豪放无比。而这些天的雨,纷纷扬扬,绵绵无期,拖沓得令人厌烦。

雨依然在下着。虽听不见雨的节拍声,但我感觉得到雨还在下着,针似的零星小雨,或者毛毛细雨。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响着,让人产生一种怨恼和无可奈何的感觉。无聊,烦闷,渐至焦虑,一齐侵袭于心,顿觉身心疲惫。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希望能与人海阔天空地闲侃。我的心里倏地产生一种奢望,在这个春雨连绵的夜晚,有一个友人很让我惊喜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混沌初开似的响起了“嗒嗒”的声音。这声音很遥远,又似乎就在身边,莫不是敲门声?

我一阵欣喜。猛地抽了口烟,迅即站起来,欲去开门迎接这不速之客。可是,飘渺的烟雾让我愣了一愣,脑海里忽地冒出一丝疑虑,会是谁?电话未挂来过,白日里又没打过招呼,在这黑天雨夜里,谁会到我家来?难道是自己心绪烦乱,在祈望友人奇迹般地光临而任意飘出的幻想?或是错把什么东西掉落声当作了敲门声?要不然就是在敲对面邻居的门。

我不由哑然失笑,重又颓然坐下。可是,“嗒嗒”的声音又响起来。“嗒嗒”,真的是在敲我家的门。

然而我没有一下子站起来去开门。我依然疑惑着。过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谁?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的会是谁?我陷入了沉思之中,脑海里扫描般地历数着种种推测。

这敲门的很可能是与我相知又显得随便的人。是阿平?这家伙做生意的,喜欢出其不意,肯定会来这一套,说不定此时正在门外窃窃哂笑呢。也有可能是阿康,一个平时喜好说大话又会做鬼脸的人,好几次开过这种大玩笑。要不就是小李,这个做事神秘兮兮的家伙,在我面前说话都前吞后吐、真真假假,也有敲了门故意不报名的可能。还有谁呢?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妻。妻在乡下教书,隔天回家一趟,昨晚刚回来过,按常规她是不会回来的,何况是雨夜,对惧怕走夜路的妻来讲,更不会回家。不过也说不定有特殊情况,比如遇到紧急事情而又在电话里讲不清楚,需与我商量什么的,那她就会强打精神赶回家,并且给我一个惊喜,等我开了门,她便突然扑向我。这种事,已发生两三次了,今天就有可能如此。

想到到这里,我便站起身,但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要是门外是个乞丐呢?我最讨厌年强力壮的人拉着或背着个小孩,装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向人求乞,我会立即说一声“没零钱”,并边说边把门关上。现在刚过晚上八点,乞丐也有可能会来敲门乞讨。上次就是听到敲门声后问“谁”不响,等开了门才知是乞丐,弄得心情有一阵子不好过。乞丐还好,最怕的是歹徒,书上电影电视里时常出现的情节,一下子涌现心中,不禁有点悚然。为此,我曾经教育儿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如听到敲门声,要先问谁,不认识的就回答爸妈不在,等明天再来,千万千万不能随便去开门。儿子点了点头,把我的话记在心里。现在,要是门外站着的手执匕首或三棱刀什么的凶器,瞪着眼,一副张牙舞爪的凶相,这门就更不能开了。而且,我须做好歹徒万一破门而入与其搏击的准备。想到此,我又点上根烟,长长地吸了一口,看看身边有没有防卫的工具。

此外,最倒霉的是,等我开了门,有一个人“扑通”一声倒在我的怀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醉鬼。

自然,这种可能也不能排除,就是有人敲错了门,这也是经常出现的情景。

也有可能是我住一楼,有人敲门要问问单元的邻居住几号房。

或者,对门正在加紧装璜,说不定把木杆不小心弹在我家的门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另一种情况也极有可能。因为我在政府机关工作,经常跟领导在一起,因此一些亲戚朋友以及非朋友类的相识或不很相识的人,甚至托亲戚朋友来转弯抹角套近乎的,便时不时要我帮忙。尽管有些事无能为力,也不好向领导说出口,但有领导给了我面子,帮助解决了一些问题。那样,便有人拎着礼品来谢我,或者先送礼后提要求,对此,我是非朋友一律拒之门外。当然好朋友也不会送礼,帮得上忙的,他们心里记着,帮不上的,他们也会谅解。那么,今晚敲门的,莫非是送礼的?要是如此,门外的人肯定只会敲门而不会应声。这门,自是不能开了。

正想到这里,“嗒嗒”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我忽然感到很无奈,人家明明知道我家的窗户亮着灯光,我正坐在写字桌前,不去开门就显得太无情太冷酷了吧。于是,我便定了定神,想我心明身正,又戒备谁呢?管他是何方神仙,开了门再说吧。

我挺起身,朝门口走去……

 

199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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