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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居 家  

2009-02-24 22:22:56|  分类: 叙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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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  家

  

[获第三届嘉诚杯散文诗歌大奖赛一等奖]

 

当我成家伊始,便注定着要搬家。想不到的是,这二十年来,竟搬了五六次的家,将安居乐业的意涵一次次地翻新着,掀动在居家的心潮里起起伏伏。

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个穷教师。那时从一所农村中学调至家乡的农村中学前,向当时的乡书记提出的惟一要求便是要有两间房,以便我结婚用。乡书记一口答应,学校便决定待一名教师调离后将他居住的由教室间隔开的两间瓦房让给我,却因为母亲的病重,当我不得不将婚期提前二三个月时,那居住的教师还未调离,我的婚房就成了一个泡影。那个时候,我的家庭照现在来说,只能图个温饱,父母在宅基地上所夯实的三间屋地基上,除两间在我十三四岁已建造的瓦房外,那第三间的地基无论如何都未能将砖头砌起来成为一间房子。母亲曾有过的建造楼房梦想,也因她的积劳成疾而灰飞烟灭,消隐在她病故后的坟墓里。

婚房便只得借用二伯为其儿子结婚所新建的一间楼房。二楼的那间房空空荡荡,屋顶呈人字型,白色的石灰墙阴郁着脸一般,毫无生气。因为是临时所用,就将两头屋檐用铅丝拉起来,糊上报纸,再糊上白纸,看起来有点高低不平,也算是满上了屋顶,与白色的四壁组成了一个新的空间。当新打的结婚家俱摆放之后,新房的样子倒也凸显出来,给人一种欣然之感。我便搀扶着脸色蜡黄的母亲,一步一步地迈上二楼,让母亲瞧一瞧她大儿子的婚房。已病入膏肓的母亲瞟了几眼,微微叹了口气,弱弱地嘟嗫了一句:只能如此了。我想,那时的母亲定然是对自己家里没楼房让我结婚而深感愧意,那声微叹便是一种无奈的感慨。我的心里不由黯然起来。当结婚那天我和妻请她上洞房看一看时,母亲坐在自家屋檐下一把破损的藤椅里,如一只烤熟的老虾,无力地垂着头,只发出一声游丝般的声响:甭去了,走不动。婚礼的喜悦蓦地又陷入在一片哀伤之中。我们只能强装笑脸地掺和在婚宴的热闹里。

翌年新春,学校所有的那幢曾作为小学教室的房子终天腾出了两间,然而因着母亲的病重,我还是居住在二伯的楼上。婚房成了守候母亲最后岁月的一个栖居地。想想也当真如此,因为母亲病重,为了在母亲活着时见到她长子的婚事,我提前举办了婚礼,由此不得不借居在二伯的楼上;因为母亲在世的时日有限,我不得不将学校腾空出来的房子让它继续空落着,可以就近陪伴照顾行将离世的母亲。

那所曾经是小学的校舍,座落在一边是渔村,一边是农村的交界处,并与城镇的一个居委相连着,是个户籍关系颇为复杂的混居之地。最有名气的是一所小医院,因为屋顶是桔黄色的洋瓦,该是周边的人第一次见那与灰色的瓦的不同吧,将那医院称呼为“黄瓦片”。小学校便在“黄瓦片”的后面,与之平行建筑的一排低矮瓦房,有五六只教室。改作教师宿舍后,便住上了四五户成家的教师。室内的布局简单而合理,一间作卧室,另一间又用墙支隔成为两小间,前面的作厨房与餐厅,后面的,其他教师作为子女间用,在我,则将它变成了小书房。石灰水一涂,四壁便洁白起来,一种簇新的感觉顿现心底。将在二伯家楼上的家俱搬进去,像模像样的一套居室活灵活现地显示了出来。空间虽小,却感到温馨,温暖着一片寒酸的心灵。终天有了一套属于自己居住的房子了,那种欣然的感觉持续了好一段时光,并将自己的精力贯注在教学与教研上。房子的前面是一个小操场,杂草丛生成了一片绿地。靠围墙大门的旁边有一口水井,可用来清洗蔬菜、衣物。夏天的夜晚,我们便将小桌子移到外面吃饭,或者纳凉,甚至将电视机搬到外面观看,既沐浴着海风的轻拂,又闻着丝丝稻香与声声蛙鸣,享受着海边与田野两种自然之情,甚是惬意。

尽管居住的是一套不成套的房子,也无卫生间什么的,但对八十年代末期的一名教师来说,已是一个大赢家似的,那种喜滋滋的感觉溢于心头。于是,一颗不安份的心仿佛有了种归属感一般,大多的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上,算是安居乐业吧。三年多的时间里,我写了十多篇的教学论文,其中一篇获得了省里的二等奖,并在全市中学里进行推广,同时成为了当时全市最年轻的中教一级教师之一。也就在这个居室里,我酝酿出了可爱的儿子,当上了引以为豪的父亲。不仅如此,以那教室改作的居家为起点,我的人生在此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从此调离了农村中学。居室虽小,离学校也远,却给我的工作、生活带来了平生最为珍贵的硕果,掀开了人生道路上全新的一页。

调到县政府大院工作已是而立之年。县政府的房子十分紧张,还一下子轮不到一名微不足道的小秘书的住房分配。没法,只得租住一户人家的楼上。因为搬家的繁琐,也因为期待着住房能及早分配,所以只把家里的两只立式衣橱搬来,用来隔开那间偌大的房间,再挂上一条门帘,一个大统间又变成了前后两小间,后面大一点的作卧室兼书房,前面的便作为客室兼餐厅。烧饭炒菜则在走廊的顶端,架上只煤气灶,再在旁边放置张课桌,也就成为一个简陋的灶间。那时,妻还在她家乡的中学教书,平时住学校的寝室,儿子则养在离学校较近的他外婆家,只在星期天,我们才在临时居住的家里相聚。而租住人家房子的那种看人脸色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晚上出入的不便。所租的房子有个小院,小院的大门总是男房东在晚上上锁的,如此我若应酬活动晚归,房东就等着我,弄得我像一条被牵着的绳索似的,只好早早而归,以免房东深夜等我。

还好,这样寄人篱下一般的生活只历经了一年。待第二年的秋天,单位终于分给我一套五十六平方米的旧公房,呈尺角状,分隔成为三个房间。搬进去前,我又在长条形的厨房边上辟出了一小间,作为卫生间使用。如此,狭小的房子就有了一套呈套形的居室,过起了真正的蜗居生活。与妻虽依然分居两地,只在休息天我们一家子相聚一起,热热切切地过着家庭生活。然而,蜗居的心理很踏实,很自在。在那样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我可以放达地待客会友,用不着看他人眼色;可以将思维驰骋无疆地散发开来,留下一串串文字的踪迹;可以与妻儿尽享天伦之乐,将一缕缕浓浓情感融化在狭小的空间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的夜晚,是寂寞之夜,也是自在之夜,更是酝酿和挥发情感之夜,蜗居中的情致便在这样的夜晚里深深地驻满心际,涂雅成一篇篇的文字,在蜗居的写字台里充塞着。

现在想来,当时处在这样的蜗居中,仿佛十分的心满意足,也未怎样地去羡慕人家新的大的房子,心里流淌着的概是平和清静的意境吧。于是,这一住便是六年,直到单位建设完成职工集资房。六年里,我已升任单位负责人,妻在居住的第四年也从乡下调至县城,儿子也渐渐地成长着,蜗居中融满了平淡而又充实的生活情味。

再往后推,我的生活依然还是要处于蜗居之中。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似的,我的观念里未有多大的商品意识,生活上因为母亲父亲的先后去世,又处于拮据状态,买商品房什么的庶几未曾想过,而单位又无心购买房子给下面的人员,最终以集资的形式搞了两栋房子。按进机关先后实行论资排辈后,我家的房子被安排在五楼,七十一平方米多一点,二室一厅的。总算有了像样的套房,总算将阳台隔了出来变成了一间独立的小书房,心里便其乐融融,仿佛找到了一个归宿似的,将阳台上的书意生活贯穿在我从九十年代末至前不久的十年岁月里。人生有多少十年?可谓缺指可数。中年期的十年更是人生道路上最富强壮的时期。这样的十年间,便成为我人生之路的巅峰。

穿梭于这套现在看来仍然处于蜗居一般的房子的日日夜夜里,我的岗位先后历经了乡镇党政与部门的主要负责人,直至担任县政府领导,分管着一大块的主要经济工作,我的妻子也由党外人士进入了县里的政治协商队伍,儿子更是从小学而入大学;断断续续所撷取的一抹抹情感与思考的记录,演变成《蜗居中的情致》,得以出版,又将《穿透咖啡的滋味》汇编成册,付梓印刷。十年的蜗居,酿就了人生路上一枚枚诸多的硕果,鲜艳,厚实,来之不易。这样的居家,就有一种亲切感,带给人的是那留恋不舍的感觉。

然而,时代的发展逼得如我这般对房子不太追求的人也起了变化,生活条件的改善也为这种变化奠定了一定的基础,朋友们的推波助澜更在我的心底激起了购房的欲念。于是,便感到所居住的房子小了点,要是能再加一个厅室就好;便觉得我也不能太落伍,是该跟上时代的节拍,看看周围的人都换了房,我再不跟着走就是太老土,也太吃亏了,房价可是一涨再涨了呢。如此的心态下,前几年就在市里的新区购了一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可惜的是,身在县里的我至今尚未去装修过,依然让它空落着。好在房价已涨到原价的一倍,心里多少有了一份慰藉。

置了新房,却仍然处于蜗居之中,更多的原因,其实是留恋着自己所生活惯了的小岛。妻几乎从未有过要调离小岛的念头,我也在她的影响下抱着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于是乎,在自己所居住的岛上再购一套房子的想法,汇融成了一条浓浓的洪流,在我与妻的心中荡漾着。选什么样的居室,成为了一个中心的议题。我的心目中,新居该是独梯独户的,前有个小庭院,楼层为一二楼的,室内装个上下连接的楼梯,下面带个车库。妻子十分赞赏我的想法,可谓一拍即合。而这样的居室,想来只有别墅才符合各项功能。还真去察看了别墅,可是面积太大,价格太贵,只得作罢。经朋友介绍,又去参观了名为碧水豪园的楼盘,不想那四层高的联排式别墅似的房子,完全符合我们所设想的心意,何况我们所看的那套房子面朝小区公园,视野空旷,绿色盎然,太阳一露脸就能沐浴到阳光,乃属整个小区的中心位置。一二层计一百六十平方米,带个三十多平方米的车库,价格也还承受得起。我们便毫不犹豫地当即决定购置,仿佛过了这座山没有这家店似的。那是去年四五月份所呈现的情景,到今年的一月下旬,我们已置身在格调温馨、简洁明快的新居里,满心欢喜地过上了春节,那样欣欣然,那样爱不释手。

确实,新居的装修花了我们许多的心力,像打扮一个初出茅庐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台演出的演员,需要精心设计,色彩如何协调,布局如何合理,用料如何适中,细节如何周全,装修的一应问题从头至尾随时都会冒出来,都要一一应对着。至今,小庭院的中间用木地板铺设成了廊道,以木楼梯连接到客厅楼层,楼梯的下面是小池塘里的小桥流水,既本色,又灵动。铁栅栏的门外两边植上了一人高的金桂,庭院里又分别种着茶花、南天竹、罗汉松、红枫等,地上是草坪,空隙之处又点缀着盆载的杜鹃、金桔、黄杨木等,木阳台下面悬挂着茂盛的吊兰,即使在寒冬里,也是绿映满院。一个木秋千的架设,更增添了庭院的情趣。客厅是宽大的,水晶灯弦耀着温暖的光芒,钛金门轻巧得简约而明亮,整个客厅大气而充盈温馨的感觉。一楼至二楼的转角楼梯凸显了一种婉约风格,水晶吊灯及紫色灯带的照射,却又显出一种豪华之气。敞开式的书房以原色木板组成褶状的屋顶,是一缕灵感顿现的结果。两长排书橱配以铝合金门框的玻璃门,将一排排的书籍及间缀着的工艺品掩映出了一种雅致。两幅名人墨迹,一只架在木几上的木如意,使得书房蓬荜生辉。卧室虽是简单的装饰,却装点出了和谐的色调,融满了丝丝温情。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那样惹人喜爱,仿佛看不够看不厌,喜孜孜的滋味总在心里轻漾着。

终于不再蜗居。二十年的居家变迁经历却弥足珍贵,那是我走在人生坡路上的一番锤炼,打磨出了人生的精华,也是时代脉膊的一种跃动,居家便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那样的经历,十分耐嚼,有滋有味,蕴含着许多令人思索的内涵,将伴随我迈向今后的人生之路。居家,便有了可书写的意义。

 

                                       2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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