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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九七七年的一段船匠经历  

2010-05-19 22:33:32|  分类: 海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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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一段船匠经历

 

       [发《海中洲》2010年第5期]

 

我的身上一点显示不出船匠的痕迹,仿佛岁月的打磨早将我身上曾有的船匠的桐油味消隐得无影无踪。即使时光倒退二十多年,我还在中学教书时,曾对学生说我做过船匠,学生们都睁大了眼,露出一副惊讶或者疑惑的目光,不相信的状态灌注在眼眸。老师个子不怎么高,又有一股书生气,怎会当过船匠?拿这两年网上流行的话来说,是忽悠他们一般。现在,我对朋友们说,我曾做过船匠,朋友们同样露出一副惊讶或者疑惑的神态,他们与我过去的学生一样,不相信我会干过船匠。船匠是一种很辛苦的体力活,又怎能适应于我?船匠确实离我很远很远。而我,不知从何时起,也再未见到过一群船匠围着船舷叮嗵叮嗵修船的情景,仿佛船匠被蒸发了一般,或者说我已将船匠这个概念冷落一边,长久以来湮没在我心里。然而,一九七七年的那一年,我真真切切地与船匠这个行当有着一小段的渊缘。想起来,令我有一种苦涩无奈中蕴含欣幸的感觉。

一九七七年,对我这样经受过那一年洗礼的人及以后的许许多多人来言,是不平凡的一年,天翻地覆的一年,也是我人生转折的一个起步之年。

一九七七年的七月,我刚高中毕业。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六足岁。之前的一些日子,时任大队出纳的父亲已通过关系与乡领导说好让我包送大学。一个乡能包送大学的才几个名额,乡领导的同意,给父亲吃了定心丸似的,他的脸上总含着笑,只等我高中毕业上大学,让我也松了口气,想象着上大学的美景。可是待我高中毕业后,上面还未下达这一年大学包送的文件。一个农村的孩子,在那个时候,是难以想呆在家里的,要么务农,像我们大队以晒盐为主,就去盐滩上晒盐,要么去学一门手艺,木匠、泥匠等都行。父亲便说,要不先去学一下手艺吧。母亲接上说,跟仕国去学船匠也蛮好。父母的眼里,确是不让我去晒盐的,即使上不了大学,也要学一门手艺,这是他们的愿望,后来他们对我两个弟弟的要求也是如此。有了这样的决定,我便注定与船匠有了一段不解之缘。母亲所提到的仕国,是我家邻居,也是我堂叔,其时正做着大木师傅,有几个徒弟,再加一个我都无所谓。可是我心里很不愿。不愿的原因,一是船匠的活很繁重,又苦又累,我小小的个子,单薄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我有点怕;二是我是名高中毕业生,高中毕业的去当船匠,似乎从未有过,难道我这么不中用吗?虚荣心上有些过不去。然而,父亲说,做船匠是暂时的,一有其他好的机会就会争取。母亲说,已与仕国说好了,他同意带带你。我知道,当时除了船匠活计,可能一下子找不到其他的话,也可能船匠的话简单一点,学的时间不会太长。何况,照母亲的话来说,仕国叔是带带我,并未让我真正的拜师,那我便是以做船匠度一下日子而已。如此,年少的我就跟着仕国叔踏上了一段从事船匠行当的路。

船匠是从木匠演变而来的。因为木质船的出现,就得对这种船加以修理,一些木匠于是成为船匠。这样的船匠往往修理船上大块的部分,如船舷、舱盖、船头、舵板等一切需要用木工活来做的,都由他们亲自修补。这种有木工技术,也会估量所需木料的船匠,被称为大木。一般性的修船,船上常常只有一名大木,所以他们既是师傅,又是修船的领头人。其他修船的人,一般为四至六人,就是小木。小木所干的活,主要是先将船舷拼镶间的老旧桐油灰凿除,用砂纸擦干净凿后留下的桐油灰,然后把新搅拌的桐油灰镶嵌在船舷缝间,用拇指沿缝间将油灰抹平整,再用刮刀把涂在缝间的多余油灰刮除,使之看上去光滑整洁。我所干的船匠,自然是小木的活。

仕国叔便带着我乘船,到了长涂岛。又一路坐车,经历一个多小时坑坑洼洼又曲折多弯的山路,终于到达一个叫做杨梅坑的地方。名曰杨梅坑,可我在山上找寻不到一株杨梅树,想必是这个山岙形似杨梅吧。这是一个至今还偏僻落后的地方,三十多年前就更是闭塞落后。我虽从农村过来,但到了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之处,就比我的家乡穷困了许多,僻远了许多。一个圆状的山岙,一座简易的渔港,还有一群古铜色脸庞的渔民,构成了一个小渔村。夏天时节,正是许多渔船修补的时候。渔港里停泊着三三二二的渔船,已褪了色的三角形红旗蔫头耷脑似的,偶尔才轻晃几下。渔港的边上,布放着一座小小的船坞,坞口呈喇叭状,宛若岸线的一个缺口,任潮进潮出。坞的上方是一块偌大的场地,三四座船排一字排开。船排像是一座固定船的架子,一块块粗大的树木如枕木一般横在地上,低矮,坚实,将船只牢牢地托举着。船排上的船只正在修理,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这是一家极其简易的修理厂,从现在角度来说,早已不适应渔船的修理,但那个时候,我却感到修船的地方就是这么一个样子,虽简易一些,能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处有船能修已很不错。当咸腥的鱼味混杂着桐油味的气息一阵阵吸入我的鼻子时,我用手蒙住了鼻子,把两个鼻孔挤贴在一起,却还是忍受了下来。

船匠的活其实较为简单,尤其小木的活就是凿除船舷缝间的桐油灰,然后擦净,再敷上桐油灰。然而,看似这么简单的话,干起来却非常辛劳。干活第一天,仕国叔将左手提着的铁凿子按在船舷缝间的下方,右手抡着铁榔头一下下地敲打凿子,从左往右,不一会凿出了一道桐油裂开的直线。这还不够,还得在船舷缝间的上方再凿,与下方凿出的口子相连接,如此,船舷缝间的桐油灰才会脱落。这样的示范,给我的感觉就非常简单,我可以一学就会。果然,当仕国叔把榔头凿子递给我试一试后,我如此这般地同样将船舷缝间的桐油灰凿了下来,只是动作有点迟钝,相信过些日子就会娴熟起来。仕国叔说,就这样做,但尽量不要把木头凿下来。这就要求在凿的过程中,眼睛紧盯船舷缝间,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将船舷缝间的船木凿出个口子来,虽不大起眼,也可拿桐油灰填补,却会影响船木的寿命。原来看似简单的活也需要小心翼翼。经仕国叔的示范,我基本了解了小木活的做法,想这没什么的,任谁都可干,只是细致一点而已,心里便充满了信心。随即,我拿过仕国叔递给我的榔头凿子,按照仕国叔的示范,一凿一凿地敲打起来。动作虽有些中规中矩的样子,却显得笨拙,也有点怕痛怕痒的感觉,好像敲打得太重会损伤了船舷似的。仕国叔看了,立马指出榔头用力欠大。那桐油灰的深度怎样,需要用眼睛判断,然后再把握凿的深度。这样,才可一次凿到位。要不然需凿二三次,既吃力,又进度慢。我这才体会到小木的活也讲究观察,也需要有一点艺术性。看旁边的人熟练地凿着桐油灰,那流畅的动作,那直线似凿出的缝线,确实需要一定的功力。仕国叔看我陷入沉思的样子,鼓励我说,慢慢学吧,过几天就会熟练的。说完,他就去做自己的活去了,将我放置在船舷的边上。我又瞧瞧旁边人的凿法,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凿子提起来,一榔头一榔头地敲起来,真正干起了小木的活,真正成为了一名船匠。然而,一天的活干下来,早已成为一只软绵绵的羊似的,蔫头耷脑,哪还有船匠的样子?

宿舍就在场地的角落上,是一座简易的工棚。墙壁是乱石筑叠起来的,屋顶的横梁上横着稀落的木条,用雨帽毡覆盖着,挡雨,避风,遮阳,功能倒是十分齐全,在夏天却汇集了闷热。雨帽毡的作用主要是挡雨,可它不易散热,如此,每到进入屋内,像是要蒸发了一般,比在烈日下暴晒还要闷热,却又不得不在这种窝棚里睡觉。其时,我们四个人住一间,除了仕国叔和我,另两个是仕国叔的徒弟。我与仕国叔睡一张鸽子笼床,他睡上铺,我就睡下铺,他的徒弟睡另一张鸽子笼床。仕国叔是个不善言词的人,加上白天的辛劳,尽管屋内依然热腾腾的,他还是倒头便睡。他的徒弟见师傅睡了,也不再言语,翻了翻了放在床头的小人书,不多时也沉沉睡去。可是,苦了的是我。我的睡眠需要安静的环境,屋内热乎乎的气息令我有一种胸闷的感觉,加上仕国叔拉风箱似的呼噜声,我的心难以一下子宁静下来。然而,面对这样难熬的情状,叫苦喊怨都毫无意义,我只得捧着随身携带的课本又看又没看地翻看,以打发那难捱的夜晚。好在夜渐深时屋内也渐凉快起来,好在仕国叔的呼噜也有起伏的过程,当他的呼噜声隐没之时,我那疲惫的身子也可进入睡梦之中。日复一日的夏夜,带给我的是疲乏的身体却还要忍受上半夜的闷热与呼噜声的磨难。常说环境能改变人,但对只有一个月时间的经历来言,或许太短暂,还来不及去好好适应,就已匆匆而过。好在我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怀,还能忍受下来,将夜晚的难受一次次地击碎,融化在浑身酸胀的身体里。

要命的还有,每天的阳光刺眼般灼热,仿佛身处蒸笼似的。尽管在海边,丝丝的海风不时拂面,却也有种热乎乎的感觉。我那时头戴草帽,穿着一件蓝色的卡中山装,连袖子都未卷上。何以穿长袖中山装,印象中好像仕国叔说过,穿厚衣裳经得起太阳晒。他的徒弟也穿着这般厚的只有秋冬才穿的衣服,只有他自己才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事实上,当我的上身只套一件厚衣裳,感受的是衣服有点厚之外,还同时感觉到身上的宽松。当一会儿背上胸前爬满汗珠时,也不像穿衬衫那样,汗水将衬衫沾贴身子,令人产生被汗水紧裹的难受,依然是一种宽松的感觉,依然可以挥舞榔头一凿又一凿地将桐油灰铲除。然而,十几天下来未曾休息,那衣服也不曾调换过,衣服上已满是桐油灰的沉渍,加上每天流不完的汗水的浸透,衣服似乎更加厚重。想反正干活的时间不会长,这衣服干过船匠后就得扔掉,洗它干吗?再说洗衣服后晾干的时间也没有,每天完工后累得筋疲力尽,几乎未曾想到过要洗衣服。反正是干活的衣服,今天洗了,明天依然会被汗水湿透,洗不洗又有什么区别。除非换一套,可我所带的做活穿的就这一套。就这样,那套衣服一直穿在我身上,伴随我干完船匠的活。

船匠终究是烈日下是所干的活。渔船按渔汛的周期,大多在秋冬汛为主捕鱼,春季也出海捕鲳鱼等鱼类,惟有夏天为鱼类的产卵期,鱼少,鱼也小(后来国家伏季休渔的规定,也正因这个原因而出台),如此才约定俗成似的在夏季进行修船,以便秋冬时节捕上更多的鱼。船匠就避免不了炎炎烈日的灼烤,与夏日阳光相伴相舞,将汗水浸透在厚重的衣服里,头顶的草帽只能遮掩小片的荫影。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的小木活艺在渐渐地进步,如小孩子写字那样越写越工整。然而,提着凿子的左手和挥舞榔头的右手每天酸胀得像垂头丧气的杨柳,无力地垂了下来,站着的双腿也僵硬似的,再也支撑不住,不由不一屁股坐在咸涩的泥地上,长长地喘着气。望望仕国叔徒弟们依旧汗流浃背地凿着桐油灰,再望望浑黄的海平面上升腾的一片虚光样的热气,我真想就这么坐下去。我一个高中刚毕业的人,身子也单薄,虽非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是做苦力的料,如今要我做这么苦的活,难道是冥冥中造就我必须要受这样的罪?我重重地叹息一声,当真想不干了。但是,我一个农村的孩子,不做船匠或者木匠泥工匠铜匠铁匠诸如此类的匠,便得去晒盐或者种田,反正都是受苦受累的活。这么想着,心里更为沉甸甸的,又是一声长叹。忽然想到父亲说这是临时的活,这船匠的活总不会长时期干下去的。我相信父亲的话,就不由得打起精神来,挥起榔头,凿那仿佛永远凿不完的桐油灰。一天又一天,终于将下面的凿完了,就沿着船舷搭起跳板。爬到跳板上,或蹲或站,继续凿那紧绷或已开裂的桐油灰,将凿桐油灰的活进行到底。

凿完桐油灰,接下来的小木活便相对轻松些。先是用颗粒较粗的铁沙纸将凿完的船舷上的缝间擦干净,这样的活用力就不大,进度也很快,几个人一起擦,一艘几十吨的木船,一二天就可擦完,再用刷子将船舷缝间刷净。之后,我们几个就得一起拌和桐油灰,把剁成粉末的麻筋、碾成粉状的石灰与清亮的桐油搅拌一起,形成稠状似的软泥一般。如此,才可将桐油灰镶嵌在船舷缝间。这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活,我边学边干。心里虽想着不知何时能结束船匠的活,但因为接下来所干的活并不那么吃力,还是默默地忍了下来。于是,便在旁边放置一只油灰桶,左手提一块轻巧的木板,木板上是一小堆桐油灰,右手拿一把长三角形的小铲刀,将木板上的桐油灰铲上一些,深深地嵌在船舷缝上,再用铲刀用力抹平,铲除吐在船舷缝外的桐油灰。这样的活,比凿桐油灰确是轻松了些,但两只手臂不停地提着,也让人感到酸胀,汗水同样在炎热的阳光下依然爬满背脊和胸前,与厚重的外衣亲密接触,然后被外衣悉数吸收。

每天,我与仕国叔的徒弟一起,就干这么单调的活。干活的时候又几乎分片包干似的,各干各的区间,因而连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那么一个人默默地凿灰,铲灰,擦灰,抹灰,天天与灰打成一片,要么坚硬,要么柔软,衣服上全是灰的痕迹。桐油的气味同样自始至终萦绕在鼻孔里,好像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桐油的气味,甚至连衣服上也飘荡着。只有在夜晚冲完澡后,才铅华洗尽似的,觉得海边的空气是那样清新,轻吹的海风是那样温情,人模人样地坐在海边,听阵阵涛声,观赏深邃的夜空中星星的闪耀。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渴望的是读书,却干着如此又苦又脏的船匠活,身体累,心里其实也累。可是,一九七七年暑假开始后的那一个月,仿佛对我来说是一段必须经受莫名的疼痛的时期,身置穷乡僻壤的渔村边上,我压根未曾想过国家已酝酿成一项伟大的壮举,连我时任大队出纳的父亲也在困惑之中,原本乡里已同意的包送我上大学的名额为何迟迟未下来。于是,我便只能经受这一船匠的历练,从而忽略了在家复习的机会,与仕国叔和他的徒弟一起,叮叮嗵嗵地敲打成了一个修船工地,将一艘六七十吨的渔船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修理完毕。我所流下的汗水仿佛已成桐油,也融和在桐油灰里,与那艘渔船共同披风斩浪地行驶在茫茫大海里。

一个月左右后,家里托人捎信来,说是要高考了,赶紧回学校复习去。这实在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我高兴得立马脱掉厚重的散发着桐油味的外衣,将它团成一团,沉沉地抛向海中。然后,我赤裸上身,告诉仕国叔我要马上回去。然后,我回到窝棚,将必需用的东西一一装进那只陈旧的拉链包里,再穿上来时穿的白衬衣,静静地等待车班的到来。直到这一刻,我才虚脱了似的,长长地喘息,许是太兴奋吧,终于结束了船匠的经历,再不用受那桐油味挥发的罪,再不用提着双臂凿呀抹呀,疲惫的身上从此可以画上句号。船匠活的结束,同时也表明我的生活将揭开新的一页。我的新的生活,是随着船匠活的结束而开始的。这样说,虽然有点牵强,但想到我的人生的第一个转折,我便会想到之前的船匠经历。同样,想到那一段的船匠情景,我也会禁不住地联想到,船匠活的结束便是我新的生活的开始。

一九七七年的那一段船匠经历,在我,便有着深刻的意义。

 

20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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